序
李城
古战薛氏五人出版诗文合集,让人想到中国文学史上三曹三苏的佳话。无论这样的类比是否合适,作为薛世俊老先生曾经的同事和朋友,我还是要为他们共同的追求与坚守献上一份敬意。
古战镇是很有历史底蕴的地方,土地肥沃,民风淳厚,也是崇尚诗书礼仪的文化重镇。古战薛家以薛世俊、薛兴为代表的两代人,跨越两个世纪,怀揣真诚和敬畏,用朴素又深情的语言,歌咏着自然和亲情,表达着感动和期盼,字里行间弥散着温暖的烟火气息,以及浓浓的乡土情结。
上世纪70年代初,薛世俊前往黄河首曲草原,在齐哈玛乡当了一名逐牧办学的教师,他的优秀诗歌作品大都写于那个时期。他的诗多是对那片辽阔草原的赞美,也表达了与牧民子弟朝夕相处的喜悦情感,流露出80年代年轻人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在那个时期的新诗作品中,具有代表性的应该是《我要离开齐哈玛》,诗中写道:当我离开齐哈玛/仿佛要离开自己的家/广袤的草原,清幽的山谷/有我走村串户的脚印/还有畜群/十年逐牧办学/度过了十个寒冬和酷夏//当我离开齐哈玛/我的心仍在河边、山洼/我曾在帐篷里授课/在河湾里洗澡、饮马/暴雨河涨,/我背着放学的小仁青往对岸爬/青春是什么/青春是拼搏,期盼着事业年年开花。
薛世俊离开难以忘怀的齐哈玛,就和我相逢于卓尼二中,我们成了隔壁邻居和不请之友。他是个喜怒形于色、好恶言于表的人,一高兴就手舞足蹈歌之咏之,书法和绘画也能来两刷子,大有魏晋名士的风范。
薛世强的诗歌创作跟他的哥哥一样,也多是教育方面的主题。兄弟俩创作的旺盛期也基本一致,地方报刊时常可见他们小篇幅的诗文。退休后二人又沉迷于旧体诗,薛世俊老先生常常在电话里朗诵他的新作,让我先听为快。这个合集以新诗为主,他们大量的旧体诗只能置于匣中了。
诗书的熏染,家风的传承,对子女后代是多么重要。薛世俊小的女儿薛菲回忆说:小时候家里充满书香气,父亲、姐姐、哥哥阅读的样子令人难忘,仿佛已脱离形体,进入另一个世界。近水楼台的原因,薛贞、薛兴、薛菲从小就迷上写作,学生时代已发表诗文作品。
薛贞、薛菲姐妹的事业与父辈一脉相承,创作的主题却不限于教育领域。她们的视野更辽阔,感觉也更敏锐,唱自己喜欢的歌,表达想表达的内容,而且能适时调整自己,及时把握这个时代的表达方式。
薛贞性格直爽坦率,她的诗却写得温婉细腻,多是抒写故乡和亲情的:骄阳下,母亲戴一顶草帽/在盛满清水的大锅里淘洗青稞/……我把洗净的青稞/晾晒在院中的布单上/隔一段时间,我就跪在布单中/把手伸进青稞里翻拨/热乎乎的青稞/让我有种/儿时在母亲怀里焐手的感觉(薛贞《把手伸进青稞里》)。
薛贞一直在诗歌中寻找灵魂栖居的家园:每次读到自己喜欢的诗歌,我的心总被幸福的电流击中。我一直在想,有如此才华的诗人,需要放弃多少世俗名利,又有多少人能读懂他们的诗歌。我一直找寻着,能真正打动我的那一首诗,在日复一日的灰暗里,用它来拨亮心上的火苗。
薛兴是我的学生不,只能说我给他上过课,偶尔也在全校开过洮州古诗词的讲座,在写诗方面,他受父亲和叔父的影响更大,因为我很少写诗。要说薛兴跟我有类似的地方,那就是他也从事过多年的新闻工作。虽然新闻和文学分属不同的语言系统,好处是让人更接近时代和现实。因此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薛兴的诗文见证了临潭乃至祖国的改革开放与发展繁荣。后来他在政府部门供职,身份变了,男儿的担当和家国情怀只能体现在行动上,很少再诉诸文字。常言说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薛兴秉承了祖辈耕读传家的传统,如今除了耕田的方式不同,其余方面都是喜欢恪守本分的。
薛菲属于80后,在我的印象中,那是个很有个性乃至具有叛逆精神的女子,觉得她将来肯定大有作为。果然,她开始创作就雄心勃勃,写了一个大部头的小说给我看,2016年就准备出版她的诗集。她以全新的目光打量世界,从不同的维次审视习以为常的生活:这么多年还延续石器时代的习俗/有火,团团围坐/毫无意义地聊天/抗击门外风雪的晚餐/婴儿安静,长者总有一身慢性疾病/哮喘或风湿/挡不住父亲威严,母亲慈爱(薛菲《家》)。偶尔也有令人惊讶的深度,似乎窥视到人生的另一种境界:李叔同经历什么,弘一法师就不经历什么/李叔同歌唱什么,弘一法师就缄口什么/……永远与前半生作战,所以圆寂/就是拯救自己(薛菲《蝴蝶与小楷》)。
薛菲的作品犀利通透,具有张力,无疑是对父辈的超越。近年来,她和姐姐薛贞一样,诗歌及散文诗的创作都进入了丰产期,不断斩获省市及全国的文学奖项。
2020年,中华文学基金会为临潭县挂牌中国文学之乡,在全县十六个乡镇中,古战是无愧于这个称号的。曾挂职临潭副县长的中国作协干部北乔先生说:临潭有许多诗人,他们都把写诗当作了生命行走的方式,诗歌与他们一起生活,一起品味人生。诗本就在他们的灵魂里,血液里,他们是一群生命自觉性的诗人。与高原一样,他们不趾高气扬,不卷入汹涌的喧哗,让自己的诗歌静静地流在心中,和高原风一起与群山默默相守。(北乔《〈洮州温度〉序》)
北乔先生站得高看得准,说得非常好。无论社会发展到何种程度,读书,写作,且行且歌,永远是一种可贵的坚守,也是对生活方式的自觉选择。
2021年7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