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对现实做出有目的的解构、有趣的颠覆,撼动既定的刻板印象,集中亦不乏知性的论述、清醒的讽喻,累积层层丰富的感知。
林婉瑜
台北艺术大学戏剧系毕业。第11届台北文学奖得主,《2014台湾诗选》年度诗奖得主。已出版诗集《那些闪电指向你》《刚刚发生的事》《可能的花蜜》《爱的24则运算》。
【推荐序】
胖胖的食梦膜: 林婉瑜的诗 奚密
你是我最斑澜的幻觉
想好了
心理测验
童话故事
胖子
原状
这个下午和你一起
爱的24则运算
14种告白的结果
十年
好久不见
道别
后来怎么了
更新
靠近
小事
期末试题
对与错
半途而废
连连看2
寂寞是真的
体温
没关系之歌
已读不回
苦痛
郊游
开始
某诗人的英翻中试卷
颠倒世界l
颠倒世界2
早晨
去走走
艰难
红色
经常练习
速度
愿望
一些精密的测量
评分表
影子留言
致那些无法言说却永不痊愈的伤口
夜行性
落单的骰子
预感
社交
两种消息
无法抵达
选择题
公主的抉择
交换
早晚
万圣节派对
许多时间正经过
舍不得
先做再睡
留给你
剪刀石头布
下一位
销毁
不坏
大风吹
台风带来的新生活
相对与绝对
请求秋天
我们
旧的你
雨
问
柔软的时间
花
新世界
剪影
熬夜
【附录】
比世界更层出不穷
灵魂不被捆绑的绝对自由
对诗和爱的一些计算
和爱的本质对话
让诗的腹地更远更广
年代序
【推荐序】
胖胖的食梦貘:林婉瑜的诗
奚密 (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校区杰出教授Distinguished Professor )
爱情是进入林婉瑜世界的一把钥匙。也许这点适用于许多诗人,但是林婉瑜笔下的爱情不仅感人,而且独具特色。首先,她的角度新颖,意象贴切。我们都熟悉 《古诗十九首》的“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和北宋词人柳永的名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林婉瑜却一反这经典美学模式:
如果想念会使人变胖
很想念你的我
现在
已经很胖了吧
那 那些毫无牵挂的瘦子是怎么回事
瘦子去到哪里
都只携带自己
我去到哪
都带着你
因想念的重量而步伐蹒跚……
——摘自《胖子》
诗人用反比的手法颠倒——或者说颠覆了古典,在表现现代感性的同时也巧妙地寓哀痛于幽默中。
颠倒和颠覆处处可见,而且表现于多个层面,诸如意象:“在自欺的时刻重新变为诚实”(《第一重要的事》),谚语:“上天帮我关了一扇门又帮我关一扇窗没关系”(《没关系之歌》),逻辑:“所有故事/都只剩下 ‘很久很久以前’这句话”(《颠倒世界2》),观点等。颠覆观点在《童话故事》组诗里有淋漓的发挥,面对小红帽、睡美人、三只小猪、龟兔赛跑等七则童叟皆知的故事,诗人或质疑,或调侃,或强调女性的主体性,或拒绝传统的道德教训。颠覆性的新解饶有趣味,发人深省。
常言道:人生如戏。林婉瑜的另一特色是她擅长设计戏剧场景。《你是我最斑斓的幻觉》第二节运用戏剧的隐喻:
我搬来椅子坐在舞台中央,幕启灯亮,戏剧开始了。
我走下舞台,因为这是一出关于椅子的戏剧。
《默剧演员的内心独白》《他们的交谈》《某诗人的英翻中试卷》《心理测验》《那一晚的事发经过》等明白呈现了某些场景。其他如《14种告白的结果》就是十四种可能的场景;《好久不见》和《道别》皆釆用单行对话;《期末试题》列出三种不同形式的考题;《选择题》和 《公主的抉择》则是选择题。林婉瑜的诗里有许多想象的对话和独白,包括戏剧独白和双人对话。有趣的是,如上面引诗的第二行所表现的,戏剧效果不只限于场景的铺陈,也包括反戏剧性所制造的效果。
戏剧场景的美学功能之一是它提供了一种抽离、立体的叙述角度。虽然爱情离不开私密的“我”,但是戏剧化一方面不让“我”沉溺在感伤或自怜里,另一方面它将爱情的多种面向更生动地呈现出来。
林婉瑜重复思考爱情与时间之间的辩证。爱情的本质与时间密不可分;它的开始和结束,期盼和回忆,一瞬和永恒,都必须在时间的河流里才得以显现。诗人写爱情的光华:
你经过的时候
我的生活
总会
因此被擦亮一秒钟
——摘自《夜行性》
写“许多时间正经过”,写“旧的你”:
还想穿越 横亘在我们中间的许多时间
到“现在”来找我
——摘自《旧的你》
而时间给人最深的触动莫过于对爱情的回忆:
是你离开的速度比较快
还是
我痊愈的速度更快?
比赛开始了
——摘自《速度》
孤零零的末行有画龙点睛之妙,它点出了爱情里没有绝对的对等关系,两人好比坐在跷跷板上,总是此起彼伏。 也因此,爱情是无法掌控的。在《花开的速度》里,送花本是情人之间寻常的示爱举动,但是结尾毫不落俗套:
和你之间
我能控制的
只有花开的速度而已
相对于那颗握得越紧融化得越快的糖,失去了爱情的诗中角色像“那些石头静坐很久了/终于完成一种铁灰色,矿物质的禅”(《太妃糖奶油卷和苦甜巧克力》)。
莎士比亚在《仲夏夜之梦》里说诗人“将不知名事物化为形状,赋予空气般的虚物以居处和名字”(the poet's pen / Turns them to shapes, and gives to airy nothing / A local habitation and a name) 。为万物命名,是西方文学传统对诗人最高的定位。在林婉瑜的笔下,诗人反复地为爱情重新命名。《模糊式告白》将生活改名为“石榴”,正义感为“恋人”,注音输入法为“一个人”,溃疡为“寂寞”。当我们透过诗人自造的符码读到下面这段对话时,表面字义和“译本”之间的差距让人不觉莞尔:
“我的石榴现在不需要正义感,我暂时想注音输入法。”
“不觉得溃疡吗?”
“一直都很溃疡,我习惯溃疡。”
——摘自《模糊式告白》
《你是我最斑斓的幻觉》第七节感慨现代城市人因生存的无望和社会的暴力而丧失了想象力。
食梦貘瘦了。 城里的人们最近缺乏盼望,因为受到太多随机杀人事件的惊吓,暂时丧失想象力,所以近日没有产生任何丰腴肥美的梦。
在林婉瑜的诗里我们看到她对世俗价值的质疑,对自然与儿童的认同,对爱情的思考和对自我的坚持。她的文字、声音、意象、图案……构成一个充满想象力和 趣味,既感性又智性的世界。
【正文】
你是我最斑斓的幻觉
一
地球是宇宙的心脏,我们是在宇宙的心中走动的一些人。
二
我搬来椅子坐在舞台中央,幕启灯亮,戏剧开始了。
我走下舞台,因为这是一出关于椅子的戏剧。
三
台风过后,只有扶桑花能维持原本的模样、没有损伤,
可我也喜欢牵牛花在阳光里自我毁坏的样子。
四
坐在“今天”右手边的“昨天”,和坐在“今天”左手边的“明天”,你们好吗?
今天正要开始。
五
坐在“秋天”右手边的“夏天”,和坐在“秋天”左手边的“冬天”,你们好吗?
世界铺好了满满落叶的地毯,盛大欢送秋天离开。
六
我曾见过的,骄傲的花、迟疑的草叶、镂空的海、印象派的天空,都存在我心中,那不是幻觉。
七
食梦貘痩了。城里的人们最近缺乏盼望,因为受到太多随机杀人事件的惊吓,暂时丧失想象力,所以近日没有产生任何丰腴肥美的梦。
八
独角兽胖了,胖得无法再载任何人去遨游天际。自从不再以神话的形象出现,它的命运就沦为和其他普通 动物一样了,目前被关在市立动物园,企鹅的左边、 北极熊的右边。
九
烦躁的午后,发现胸口露出一个线头,
一截截拉出线头,发现是缠绕成毛线团的心,正在脱落。
十
有人来回拉锯语言使之呈现不确定的意义像那个每晚
在屋顶上拉锯琴弓来回削薄月光的小提琴手。
十一
诗崩溃了,字都解散成零星的碎碎的笔画,意义消失了,所有的横、竖、点、撇、捺、勾……从未如此轻松地躺在沙滩上晒太阳。
十二
你是我最斑斓的幻觉。
十三
风筝的梦想不是飞翔,在每一次飞起时它梦想着坠落。
十四
世界上最美的花,是黑白的。我会找到这样的花送给你。
注:“粗的/大的/模糊的/ 一只/象//穿过城市/ 以雾的/方式”——《城市动物园》
想好了
一日将尽
星星的数目渐渐增加
该做的事 都做完了
还有一些时间
用来做什么好呢
就 用来想你
闭上眼睛专心地想
从第一只羊数到第一百只
从月球缓缓漫步 到海王星
从夏天开始 一路想到第五个季节
就这样遥远地漫长地跋涉地贯注地
专心想你
直到星星全数都出来了
困倦的人都睡了
直到城市也盖上夜空这袭黑色被子
就
想好了
想好了
可以睡了
可以和疲倦的路灯 沉默的木麻黄 静下来的城市
一起盖上夜空 这袭缀有星星和月亮图案的黑色被子
胖子
如果想念会使人变胖
很想念你的我
现在
已经很胖了吧
那 那些毫无牵挂的瘦子是怎么回事
痩子去到哪里
都只携带自己
我去到哪
都带着你
因想念的重量而步伐蹒跚……
想念是幸福或者
不想念是幸福?
洗澡时抚摸
自己的身体
展开幸福的胖子与不幸的瘦子之间的辩证
原状
你没想过我会痊愈吧
我也没想过
可是
我痊愈了
又恢复成
那种没爱过你的样子
爱的24则运算
这组诗由2 4则小诗构成,每则小诗都写入一种数理概念,如:绝对值、无限循环小数、等差数列等比数列、立方体、概数、反曲点……
一
你的多边形灵魂
有我无法确定的形状
那种难以探测的曲折
绝对不是正多边形
二
日光带来等差级数的温暖
雨水的锋利
却是等比级数
三
那些重复来探看的海浪
一遍一遍
削薄了沙滩
细碎流金般的沙子
其实是小小的立方体
四
始终难以辨明
闪电的速度,和雷声的速度
何者较快
当你说爱我的时候
我以为听错了
五
我们本来会,在平面上永远平行
为了和你遇见
故意让自己倾斜
无限延伸后
你我终于出现了交错的机会
六
穷尽爱与不爱的追问
得到无限循环小数
你爱我你不爱我、你爱我你不爱我……
永不结束的回圈
七
我的快乐除以我的悲伤
以为会得到几倍几倍的结果
得到的商
却只是1
八
也有惊喜的时刻
漫步在不规则的城市地图中
走完直角三角形的底边和斜边时
右转
发现靠在直角旁等待的你
九
像彩虹那样炫目的抛物线
其实是很多很多,细小的雨雾,飘浮着
十
两双邻边分别等长,是鸢形
简单说,就是风筝的形状
风筝在天空飞
是我给的信号
凝视同一片天空的你,会看见
十一
打开窗户
辽阔的天空,漫漫无边的日子
是发散数列
但无论看着哪里
眼睛的注意力
始终以收敛数列的方式
向你集中
十二
生活散漫
爱却如此绝对
为深信不疑的事物
加上绝对值符号
使它最后呈现的结果
永远是大于零的实数
十三
当我们不断地产生
冲突和摩擦
最后磨合成
拘谨的圆形
有时,也突然想念
那些锋利的锐角和笔直边线
都到哪里去了?
十四
你下垂的嘴角
有我害怕去理解的情绪
用食指做出反曲点
从这里开始
就微微上扬好吗
十五
并不十分爱我
却把我当作
你的女人
所谓概数
就是四舍五入
放弃了追究细节的权利
十六
想以开根号的方式
压缩
你脸上巨大的犹豫
但,开根号是我的弱项
十七
始终为了
谁才是圆心的问题而争执
可能我们都是圆心
但,却是距离太远
连切点都没有的两个圆
十八
贴在你的胸膛聆听
怎样让你的心跳速率
和我的一致?
十九
看见你时
想掩饰脸红
想掩饰体温骤升摄氏0.176度
(等于华氏几度?)
二十
因为重力加速度
每一颗雨
打在身上
都是疼痛的
二十一
我所拥有的
减掉我失去的
答案是负数
二十二
日晷可分成:
水平日晷、赤道日晷、垂直日晷……
如果阳光始终在我背后
朝你出发的时候
我的影子
会先抵达你
二十三
第三象限 第一象限 第二象限
仔细计算
灵魂被占领的区域
二十四
十六分之一 八分之一
四分之一 二分之一……
我正慢慢失去你
十年
十年以后
在路上和你错身而过
想喊住你
但喊住以后该说什么
十年以后
你走过并没有看到我
想问你
这么长的时间你都做了什么
有几片云经过
几盏路灯闪烁
有几个路人置身事外
我花了三秒钟 决定继续往前走
走十年的路
才从你身边
离开一点点
用十年时间
才把你的爱
忘记一些
曾经做我最爱的人
你是否觉得荣耀光彩
这是一场无论如何都会结束的爱情
你是那种无论如何都应该跟你爱一场的人